書摘》這是我太太

2019/06/24

上週六回婆婆家吃飯,在捷運上碰到一群白衣人,他們看到阿早就一直瞪著她,後來阿早說起了小時候的事,小學時老師要大家排隊,男生一排、女生一排,阿早在女生隊伍乖乖排好,老師卻說:「男生是在那一排喔!」阿早說:「可是我是女生。」老師沒有惡意,只是弄不清楚阿早的性別。

然而,學校裡有個男孩,時常見了阿早就用「不男不女」以及一些台語裡用來形容陰陽人的話語嘲笑阿早,不知道那人是什麼心態,阿早說心裡不免感到難過,不搭理他,趕緊回家。

前幾天我們在樓下倒垃圾,有個阿婆突然問阿早:「你是男的還是女的?」阿早說:「女的。」婆婆就問:「那你怎麼剪這麼短?」阿早說:「運動方便啦!」稍微聊聊之後,後來婆婆有跟阿早說:「不好意思啦!」

不知道阿早這麼多年的生命裡,遭遇過多少「你是男的還是女的?」、「不男不女」或者「為什麼要穿這樣」、「幹嘛剪這種頭髮」……這些疑問、注目、甚至批評,就是她的日常生活。

阿早說起往事,語氣並不憤怒,她說,只是沒想到,到現在這些事依然會發生,使他心裡感到悲哀。

他說長大後曾遇到以前欺負他的那個男生,兩個人打了招呼,阿早說他可以感覺到對方心裡有些歉疚,很真誠地跟阿早說話,或許那人也知道自己當時的作法不對吧,不再欺負人之後,他似乎變成了一個好人。

阿早語氣平淡說起往事,但她說,「雖然曾經被欺負,但還是覺得自己好幸運,因為我的家人、親戚、同學、朋友,都支持我,覺得自己被很多人愛著。」「只是希望這樣的事,以後不要再發生。」

我們二○一一年結婚消息見報後,就開始了一連串的出櫃,先是阿早家族的人發現,然後跟姑姑們講,姑姑去跟阿早媽媽說,而後姑姑召開了家庭會議,姑姑說本來是要辦正式酒席的,但怕家族裡還是有些人有點意見,所以兩位姑姑(都七十歲了),特地請了我跟阿早去飯店餐廳吃飯,我永遠不會忘記初次見面時,姑姑們立刻站起來,握我的手,給我紅包,說:「歡迎你來到我們家。」還熱情地擁抱我。後來在婆婆家吃飯,談起這些事,婆婆突然感性地說:「媽媽很愛你,我只是希望有人照顧你。」聽完阿早就淚奔了,媽媽也哭了。我立刻說:「我會照顧她!」

後來阿早參加小學同學會,帶我去,跟老師同學們介紹我,她小時候最好的朋友,訂製了銀飾給我們當結婚禮物。阿早以前的員工聚餐,她也帶我去,現在工作的地方,大家也都知道我,如今,阿早各個階段的同學朋友,即使連最近才認識的球友,阿早也大方說:「這是我太太!」

我總是認為愛會比恨更大,然而愛需要灌溉,需要我們時時注意內心的變化,不能被外界的挫折打擊而失去心中的真純。不要去恨。

因為恨意會生根發芽,將人扭曲,恐懼也是,所以無論遭遇怎樣的批評、欺侮、歧視,我們能做的,是更堅定地做自己,並且相信自己,將那份屈辱、傷害,轉化為力量,這樣的力量可以發揮在許多地方,越是被打壓,我們越要勇敢生存。要讓往後的孩子們,不管什麼性別氣質、性傾向,都不再受到差別待遇,不再被嘲笑、排擠,凌辱,不讓悲劇重演,這才是我們最希望的將來。

 

 ■本文節錄自〈這是我太太〉‧作者‧圖片提供/陳雪‧文章由印刻文學館授權轉載‧原文收錄於《同婚十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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